“周嬷嬷和其他人呢?”他到丽水宫两、三次,每次周嬷嬷都煮了好多好吃的东西款待他,且四大闲人待他如同自家人,现在遇到这么大的危难,他可不能撇下他们不管。
“他们先在前院抵挡一阵子。你快从密道出去,咱们兵分两路,分散他们的火力,到神医詹仲昆那儿再碰面。”
“不成,周嬷嬷不是他们的对手,让我去帮忙,劳烦你先带苡若走。”
“咱们谁也不是他们的对手。”北破急得直跳脚,“胡公公派了五百名士兵,把咱们丽水宫团团围住。你要真爱苡若,就马上带她逃出去。”
怎么可能?胡公公劳师动众,摆出这么大的声势,目的是什么呢?
为了捉苡若?还是捉他?
韩彦申一生未曾遭逢任何敌手,他真的很想去会一会胡公公,跟他较量、较量。然而苡若的伤却又无法拖延,令他好生为难。
“你还在犹豫什么?”北破催促道,“苡若要有个闪失,你以为还有人愿意的嫁给你当老婆吗?”
“小师父!”苡若吃力地挥挥手。
“唉呀,真是对不起,我一不小心又说错话了。”北破象征性地赏了自己一巴掌。
“我不是指……那个,”苡若痛得已经快要神智不清了,哪还介意他说什么。“你们都快走,别理我,我……只有一个请求,我的家人……请务必……救……救出来……”她虚脱地往后一倒,所有的力气都没了。
“完了,完了!”北破大叫,“她铁定活不到明天,不,连下个时辰都挨不过了,你……你准备一辈子打光棍吧,你--”
韩彦申一凛,急切地抱起苡若,“密道在哪儿,请小师父带路。”
“跟我来!”北破三步并作两步,东拐西弯,来到丽水宫后山的一座小茅屋前,“密道就在里头,你们快进去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……”北破没啥武功,却很讲义气,“我替你们断后,姓胡的那太监头子真要敢来--”
“你跟咱们一块走吧。”韩彦申认为他留下来非但于事无补,而且很可能被当成肉靶子,射成一团肉泥。
“不成,苡若的伤要紧,你甭在这儿穷磨菇,快进去!”其实他怕得脚都发抖了,嘴皮子仍是不肯认输。“咱们四大闲人,应该同生共死,我怎么可以独自逃走?这……这有违英雄本色。”
天!苡若心里一怔,算是败给他了,她在丽水宫住了十年,他们什么德行她都见过,就是没见过“英雄本色”这东西。
“你们都走吧,他……那胡公公……要的是我。”她虚弱地又吐出几字。
“太监也喜欢美女?”北破大吃一惊。
“不是……”苡若不想连累周嬷嬷和四大闲人,更不愿意韩彦申为她受苦,“我猜……胡公公一定是……以为那天香……绮罗在我身上,所以……”
“不会吧?”北破道:“那‘东西’一直藏在无极山庄不是吗?”
“不,无极山庄没有天香绮罗。”韩彦申望着苡若,苡若也望着他。“如果真有那种东西,我会拚了命去帮你拿来,或许它能治好你的伤。”他幽幽道。
自从江湖上盛传胡公公夺得了天香绮罗,韩彦申已经潜进无极山庄不下十余次,却什么也没发现。那一个飘荡在山庄上空的香气,纯是胡公公炼丹房中窜出的芳芳香料,用以诱骗江湖人士前往盗取,再藉以引出真正的天香绮罗。
“你的心意我明白,但……我不要你为……为我冒险。”
“唉!废话、废话,全是一堆废话!”北破急得把他们推进茅屋。“你们再不走,我要翻脸啰!”
他翻脸会怎样?
韩彦申没逮住机会问他,因为他一走进小茅屋,身子便往下直坠,四周全是阒黑的土墙,伸手不见五指……
第五章
韩彦申和苡若从地道裹出来,已是寅时。
地道的出口是在山峦的另一边,四处荆棘丛生,乱石成堆。
苡若时醒时昏,气息愈来愈弱。
她瞥见韩彦申胸汗湿了一大块,心中好生过意不去,“咱们找个地方歇息、歇息,你累坏了。”
“不累。”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“倒是你,还挺得住吗?”
苡若点点头,因着深迥莫名的哀伤,下意识地将脸庞埋进他怀里。
空气中荡漾着破晓前的寒气,天际有颗巨大的辰星,如同孤寂的眼眸。薄雾里,苍茫中,他缓缓地、缓缓地低下头,吻住她的唇。
苡若两行热泪,顺着眼角滑落。“都是我连累了你。”
“不许再说这种傻话。”他坚定地,强打起精神,“等你的伤痊愈之后,我要罚你煮一辈子饭给我吃。”
“我煮的菜很难吃的。”苡若对往后的一切根本没把握,为了不让韩彦申难过,她只有强颜欢笑。
“那咱们就把周嬷嬷接过来一起住。”
“这倒是个好主意。”周嬷嬷煮的菜,不输给任何饭馆的大厨,苡若吃了十几年,还是吃不腻。“她做菜一流,料理家事更是干净俐落。”
“所有的事情都教她一个人包办了,咱们闲着做什么呢?”在如此感伤的时刻,他仍装出一副狡黠滑头的模样逗她开心。
“我陪你四处游山玩水……”说到这,胸口的伤又痛不可支,她咬着牙,尽量不叫出声,以免韩彦申替她担心。
一路上,韩彦申专挑偏僻的小路走,以避免和胡公公的人马碰上。山径间,偶然见到“佛座小红莲”,他就摘下来,一部分喂给苡若吃,一部分敷在她的伤口上。过了几天,血虽止住了,可惜毒性仍残留在体内,无法根除。
这天夜里,两人栖身在一间破旧的小木屋。
“你先躺着休息,我去捉只野鸡回来当晚餐。”
他一转身,苡若仓皇抓住他的衣袖。
“快点回来。”到了这时候,她才开始害怕起来,害怕生命无久长,害怕他就此一去不回,留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。
“放心,”二十余年来,他还是头一遭遇上如此令人百般不舍的柔情。“我很快就会回来。”
她依依不舍地望着他掩门离去,一下子堕入难以控制的惊惧中,伸手想再次抓牢他,却扑了个空。
四野一片苍凉,窗外残月如勾。苡若阖上双眼,将眠未眠之时--
忽尔,听到一阵刺耳的巨响。她给吓醒了,额上冷汗直流。
这么晚了,在这荒郊野外,会是谁呢?
她蹒跚地踱到窗口,向外张望。倏地,全身毛骨陈然。
小木屋前来了四名官差打扮的男子,为首的赫然便是霍昌平。
韩彦申前脚才刚跨出去,他后脚马上就追上来。显然的,他的目的、胡公公的目的,都是她。
怎么办?她没受伤时已经不是他的对手,如今病势沉重,怕只能任他宰割了。
苡若明知她全身上下,除了一只破铜烂铁打造的坠子之外,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,好让他们抢;而且她也不知道“天香绮罗”的下落,但她还是得逃。
韩彦申告诉过她,胡公公是个霸道不讲理的人,霍昌乎又居心不良,一旦被他们捉住了,肯定没有好下场。
然而最重要的是,她想再见到韩彦申。唉,真要命,他才离开一下下,她已经开始思念他了。
摸黑地,她在床尾左侧,拨到另一扇可以通往外面的木门,登时蹑手蹑足闪到木屋后头,踉踉跄跄,沿着碎石子没命的奔跑。
过了没多久,她听到“砰!”地好大一声。猛回首,惊见小木屋应声倒塌,斑驳的木墙倾颓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