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,是传送半夜私语的媒介,若隐若现地飘散在空中,苏善玺冷冷地掀起唇,无声地笑着。
呻吟、娇喘与断断续续的对谈,无法刺激他的神经,只是──离房更近的文青梅应是听得更真切。
她动也没有动。风,勾起了她没有束起的长发,她微微侧面,让他窥得她那孩子气的脸上有抹迷惘。
她,真的只有十来岁吗?这个疑问从心底滑过,目光却无法从她脸上调开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开始移动了,仿佛没有再听房内苟合的欲望,见到门就走。
他跟在她身后,一直看她慢慢地走在府里,像是闲逛更像迷路,好几次从离客房二十来步的距离又绕开,直到一个多时辰后,她才终于走到客房前。
看见她大松口气,伸手欲推房门,忽地又停下来。
她,又在迷惑了。到底,她在迷惑什么呢?这么想着的同时,苏善玺暗惊自己怎能猜到她的心思?明明,她是背对着自己的。
她转身,走到院子中央,用她短短的脚踏踏地,似乎在试着自己能不能飞起。跳了两下还在原地,她深吸口气,伸出短短的手指,从圆月移到石墙上,低声喊道:
“目标:墙头,飞吧!”
他讶异,见她一提起,整个娇小的身子腾空冲向墙头,可能是她的轻功太可怕了,整个人飞过墙头,她甚至还不及伸手抓住墙头,“咚”地一声,整个人四平八稳地趴在地面上。
他……目瞪口呆。
趴在地上的身子动了下,慢慢爬起来,不死心的手脚并用爬上墙头。
墙头上,到底有什么好瞧的?苏善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终于爬上墙头,找了个好位子坐下。
她懂武,何须这么费力?
她身子微微后仰,他差点要脱口喊:小心了。
她连忙撑住自己,后来似乎觉得挺好玩的,又大胆地将身子往后倒去。
这小女孩,简直在胡闹了。
轻笑在夜风中传开了,传进他的耳里。她觉得这样很好玩?
也对,她只是个孩子,当然不会想太多,从头到尾,想太多的是他,以为她充满了谜,他摇摇头,跟着她大半夜,自己也是蠢人了。
笑声慢慢地从风中淡去了,突然之间,黑夜变得空虚起来了。从他的角度往上看去,只能见她一头长发垂在背后,圆胖的月亮几乎包住了她的身子,让她的周身泛起银白的光芒来。
“……何处才是我的家呢……”
软软的童音透着迷惑与无奈,从她小小的身子里传出来,不由得让他一怔。
何处……才是我的家呢?
心底不停重复着,他缓缓闭上眸,升起共鸣之感。
跳井后的文青梅,充满了谜。
第六章
究竟是开始注意起她了,才会觉得好象不管到哪儿都会见到她,还是他们之间太有缘了?
瞥了眼她缩头缩脑地躲在树后头,他闭了闭眼,终于忍不住向她叫道:
“你又迷路了吗?”
文青梅没料到他会发现,很不好意思地走出来。
“她……她……”
“凤夫人,你别怕,她只是婢女而已。你这娃儿又要做什么?”
“我……呃,那个我家小姐正在午眠。”她瞄了瞄他扶住颜起恩第二小妾的柔荑。
“然后呢?”
“我守着守着……有点闷,就出来走走。”
“继续说。”
“不小心,就迷了路。”见他嗤之以鼻,她解释:“我虽迷路,可也遇见其它婢女。”
“哦?”终于勾起他的兴味了。“在这附近遇见的?”
她点点头。
“你一次把话说完。”
“我在外头遇见这儿的婢女,她们不敢进来,叫我进来请苏少爷往昂心院,说是你请来的贵客已到。”
“哦?来了吗?”
“怎么不敢进来……难道她以为咱们──”
“凤夫人,你别怕,那只是误会,咱们之间清清白白的。”暗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,他仍面不改色地向这年轻的少妇绽出迷倒众生的笑来:“你只是喜欢听我说起各地风情与游历,除此外就什么也没有了,不是吗?若是起恩向我问起,我定会为你澄清。”如果他真有这个胆子敢问的话。“我先送凤夫人回房吧──”
正要转头向文青梅说话,忽见她又细又长的眸子还在瞪着自己。
不知为何,她充满谴责的目光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,像是他正在做的事罪大恶极。罪大恶极?也不瞧瞧到底谁才是那个逼死人的罪人?
他哼了一声:“你这丫头还不……”话未毕,突见她像风一样地冲过来,脑中想起昨晚她飞过墙头,跌在地上的景象。直觉要抓住她,她却在他面前煞住,高举她短短干干的手臂──
啪!
她用力拍开他扶住凤夫人的手背。
喀。
细微的声音传进他的耳中,他脸色一白。
“男非夫,女非妻,能避嫌就避!”童音叫道。
苏善玺的左手状似无意地捧住那只被打的手,瞪向她。
“你打我?”
“男非夫,女非妻,要避!一定要避!夫人,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“凭你这个走一条直路都会迷路的人?”他脸庞抽动,见凤夫人讶异地看着自
己,他勉强露出绝倒众生的笑颜来。“夫人,我还有事交代这丫头──”
待凤夫人识趣离去之后,他又狠狠瞪了她一眼,随即捧着手,暗暗深吸口气,往昂心院走去。
“还不快跟来?想让我跟你家小姐暗示,让你臂上再多淤伤吗?”
咦?原来他都知道啊。快步追在他身后,想了想,好心劝道:
“你还是别再故意亲近她了吧,若是让他知道,岂不是要闹僵了?”
“他不敢。”
“就算不敢,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?你妹妹都死了──”差点撞上他的背。
她见他转身注视自己,冷冷掀唇道:
“你以为人死了,就能一了百了吗?该要负责的,我一个也不放过。”
“可是……你妹妹地下有知,她不会开心的。”
“地下有知?”他笑了一声:“十六年来,我连她的魂都没有见过,要我怎么相信她还有意识知道我的所作所为?她不会知道了,永远也不会了。”
文青梅望着他,喃喃道:
“我真庆幸我自尽未死。我若死了,也许不知哪个角落会蹦出像你一样的人,他要花十六年处心积虑为我蹧蹋他自己,我一定连死了都不安心。”
苏善玺瞪着她。“要你多话。”
“你的眼睛到底在看谁呢?我听小姐说,你已三十有六了,年纪真的不小了,难道,你从来没有想过找个人共度余生?”
“哟,原来你这小婢女是为你家小姐说话的吗?啊,对了,我想起来了,在你跳井的前一晚,还来警告我,要我别太亲近你家小姐,那晚你阴沉得像鬼,怎么?现在又是什么让你转了性子,要将你家小姐推给我?”
文青梅一时语塞,见他靠近自己,俯身对她诡笑:
“还是,你对我有意,才会不管在哪儿都能瞧见你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放大的俊脸让她几乎屏息,就算他有三十多了,相貌仍是惑人的。“我对你没有任何邪念,我会常走动,是这府……这府老让我喘不过气来,我不喜欢这里。”
“哦?不喜欢?”他退开两步,淡笑:“我也不喜欢。小娃儿,我是一个很坏的男人,你不要轻易把心放在我的身上,我没有办法响应,也不想响应。”
他的话很自恋,她听见的却是浓浓的悲哀,张口想要答话,脑中一片空白,不知该如何回他。